谋叔朗不免皱起了眉,他看着这位故友,恍若隔世,却觉得他变得离谱。
他们当年闹掰的事情,他至今都无法释怀。
那时他们一起参军,已经混成了一个小头领。军营里有个小伙子,才十七岁,说是为了心爱的姑娘来参军,打算建功立业后,回去娶她。结果没想到,与他相爱的那个女孩,是当今令书之女。令书为了断绝女儿这段不该有的情愫,给谋叔朗和贺沉下了个命令,那就是故意把那小伙子派去前线,让他战死,让女儿死心,好乖乖嫁给其他高官之子。
谋叔朗不同意,但贺沉做了。
贺沉把那小伙子安排在最前线,小伙子战死了。贺沉从高官那里得到了一次提携的机会。而谋叔朗对他彻底失望,从此闹掰。贺沉因为提携留在了君临高升,谋叔朗则被分配去了季舟。
那时谋叔朗意气风发,觉得贺沉所做之事卑劣、恶毒,杀害无辜,那本来就是害人之事。
但在宾都这些年,妻子病逝,他带着女儿,经历了各种排挤和艰难,他也渐渐明白——报效国家?英雄抵不过一两银子,热血被现实一遍遍冲刷。他依旧认为那件事是恶毒害人的,只是他现在开始理解了一些贺沉——先活着再说吧。自己、家人活得好些,再去管别人吧。
谋叔朗忽然笑了,那笑意里有几分感慨,几分苦涩:“贺沉,你……还是贺沉吗?你一直自保为上,这次却明知道是粪坑还往里跳……就因为那个龙娶莹?你自己都不顾了?”
贺沉没有回答。他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你有女儿。李大人若是报复,你弱点太多了。但我……无所谓。”
两个人像是反过来了,谋叔朗因为女儿各种畏手畏脚,贺沉却不在乎得罪人。
谋叔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像是要把这句话的重量掂量清楚:“贺沉啊……你这是为了一个女人在求我吗?”
贺沉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谋叔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低而清晰:“是。”
谋叔朗盯着他,目光沉沉,过了片刻才说:“你还真是变化得可怕。”
贺沉抬起眼,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:“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你能保全女儿,我能保全她。”
谋叔朗反复咀嚼那个名字:“龙娶莹……那个十天的疯帝……把你也带疯了。”
“求你。”
谋叔朗不想听贺沉嘴里蹦出这个字。一听到求字从贺沉嘴里出来,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应激似的立刻抬手打断: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,不用多说了。”他别开眼,像是受不了贺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,“让你求人,跟让你给我跪下有什么区别。你去吧,去罔城。我会想办法说通董老,一起审那个什么龙娶莹的。”
贺沉:“多谢……”
“不过贺沉,”谋叔朗的声音沉了沉,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,“你跟她不会有结果的。你这样把自己栽进去,最后惨的只有你。”
贺沉沉默了一会儿,说:我知道。
谋叔朗看他这副样子,不禁摇了摇头,再次叹了口气感慨:你真是变了。
贺沉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抬起那张鼻青脸肿的脸,随即又垂了下去。

